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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训》札记

2009年08月13日,星期四

2009年8月15日补记:突然想到,即使《保训》简的字体与楚系文字有较大差异,不过只能说明它可能不是楚系文字,其他的什么也证明不了。不过既然已经用《楚系文字编》进行对比,那么就坚持比较下去吧。也可以看看,《保训》简和典型的楚简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距离。

《保训》简的消息,从2009年4月28日在《光明日报》上披露以来,引起了学界的极大兴趣。但是,大多数人毕竟没有机会目睹实物,无从学习、讨论。《文物》2009年第6期封二发表《保训》11支简的彩色照片,真是一件好事(发表得快当然是好事),同期发表了李学勤先生的研究文章和“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释文。另外,清华方面6月15日举办“清华简《保训》座谈会”,其报道也见诸报端,可供参考。(清华简《保训》座谈会纪要)俺本想第一时间学习一下,没有办到,现在有空,就参考释文和各家意见做一札记。

《保训》之名来自第一支简中的“保训”二字。从文字的字体和书写风格上看,带有楚系文字特点,但不如俺从前看的郭店简《老子》那样流畅、洒脱,显得笨拙、滞碍。第二支简上半部分残缺,十分可惜。有学者怀疑这篇楚竹书有伪造的可能,提出了一些质疑,下面也学习、讨论一下。俺的想法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和郭店简、上博简等楚竹书中的文字进行对比,看其异同。现在楚系文字编的书挺多(我手头有李守奎先生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1-5文字编》、滕壬生先生编《楚系简帛文字编》,以下分别简称《上博编》、《楚系博》),所以这项工作也好做。 :)

“隹王五十年,不瘳,王念日之多鬲,恐述(坠)保训”。

image,隹(唯)字写法比较怪异,具体说有两怪:一是“翘嘴瞪眼”,有点像小孩画得小鸭子的头部,二是和翅膀相交的那条竖斜线最上端向下曲折,略成“入”字形(image),这是过去楚竹书中未见的。从《上博编》(196-197页)、《楚系编》(365-367页)中找几个“隹”字对比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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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结果是,《保训》“隹”字和此前楚竹书“隹”字差异很大。查查《金文编》,从殷至战国,也未有《保训》的这种写法。

image,“五十”,有合文符号。 “五”、“十”二字均较生硬、笨拙。合文符号上距五字较近。《楚系编》1264页几十合文选录如下,对比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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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年”。查《楚系编》“年”字头(672-673页),看到楚系文字“年”的一特点,即“禾”下“人”字演变为“千”。此外,“禾”字首笔也较洒脱,流畅。相比之下,《保训》“年”字,“禾”下之“千”字形不明显,具体说:一是人字左边纵向一划(撇?)不明显,太短;二是人字上似无那一短横,即看不出“千”字字形。另外,禾字首笔(谷穗)颇感呆滞。//sigh 还是看一下《楚系编》中的“年”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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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不”。查《楚系编》(967至984页),楚系文字“不”字写法甚多,主要有如下两大类:

(一)垂肩(无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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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方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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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类中又可按有无顶上的“短横”分A、B两式,第式中都有加羡点(画)和不加者。《保训》的写法近于垂肩类的B式,即有顶上一短横。

image,瘳?这个实在是不清楚(只有疒字头能看清楚),所以打了问号。《楚系编》(708至709页)中有瘳字,结构十分明白:从疒从翏,但翏大多写作羽下二横之形(或作一横)。如以下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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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仔细对比,可发现《保训》“瘳”所从的疒旁与从前的楚系文字“瘳”所从的疒旁也不太一样。语言不太好描述,好在有图,还是一看就明白的。

image,念。《楚系编》911、《上博编》484仅有二“念”字,可其中郭店·语丛二·一三的那个字还可能是“唸”字,看下图即可明白。相比之下,《保训》“念”的最大特点是“心”旁,怎么说呢,太接近于小篆字形啦,和楚系文字“心”差得较远。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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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日。即使这么简单的字,也还是和已见楚系文字对比一下吧。看了《楚系编》(640至643页)和《上博编》(343页),“日”字一般写得比较扁,而且中间的一短橫基本不作圆点形。下面两排,第一排较为扁长,第二排较圆,但显然中间都是短橫,从不见圆点。因此,我觉得《保训》中的“日”字字形还是有点稚拙(或说“古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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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之。客观地说,《保训》这个“之”字与目前所见的楚系文字“之”字字形并不相像,写得太“肉”。楚系文字中的“之”字(《楚系编》564至582页,甚多),一上的“止(趾)”多讹变为“向右下”的两笔与“向左下”的一笔(这一笔类似一撇)相交的形状。这么说不太容易理解,可看以下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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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向左下”那一笔不与“向右下”两笔相交叉的“之”字字形。这或许是运笔过轻,或行笔太低(靠下)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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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比较潦草、有点狂(恣肆)的字体,如下诸例,但仔细看来,也不过是第一种写法的写快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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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之”字有几种写法,有点孔乙己啦。不过,《保训》的“之”字相比之下,显得呆板、无力,不用多说了。

image,“多”。此字之写法与楚系文字也有一点差别。《楚系编》(664-665页)所见多字大致有如下三种字形:

(一)两个肉旁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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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个肉旁各在一边,但高度不同,或左高,或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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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个肉旁一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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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训》多字与之对比,显然与第一、二类不同,约与第三类近似,但其上交叉的一笔,很罕见。

待续……

美国人眼中的周代史纲

2009年08月8日,星期六

K. Kris Hirst,About.com网站上的考古学科普作家之一

今天看到About.com上有克莉斯(K. Kris Hirst)的一篇文章:《周代(公元前1046至前221年):孔子的时代》(http://archaeology.about.com/od/glossary/qt/zhou.htm)。克莉斯是一位专门给科学、考古学杂志撰稿的科普作者,她的学历是伊利诺斯州立大学理学学士(BS)、爱荷华大学“人类学系”的文学硕士(MA)。这样看来,她不是研究中国考古学和历史学的职业学者,但熟悉考古学,她对于西周史框架的认识应该能代表美国普通知识分子的看法。我想简要翻译一下她的短文,然后谈谈自己的意见。

周代(Zhou,也拼成Chou)是一个历史时代,如果把中国青铜时代分成五段,周代大致等于最后两段(last two fifths)。传统上认为周代开始于公元前1046年,结束于公元前221年。(但学者对于西周开始于哪一年,有许多不同意见。)周代也分为三段:

按:把中国青铜时代分成五段?第一次听说。从二里头文化算起,中国青铜时代又经历了商、西周、春秋、战国。因此说周代大致等于最后三段,还差不多。可能是作者笔误。周代开始于1046年?这是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初步结论,竟然也被采用了,呵呵。武王克商被视作西周王朝开始的时间,但这一年到底是哪一年,学者争论不休,我自己对历法之学素无研究,也搞不清楚哪一说有道理啦。

西周(约公元前1046至前771年)

周王朝的创始人是文王,他的继承者武王击败商王朝,巩固了周王朝。在西周时代,周王朝以陕西渭河流域为根据地,并统治着渭河、黄河流域的大部分地区,和长江、汉江流域的部分地区。西周王朝的统治者以亲属关系为纽带,当时的社会用严格的贵族等级来维系。

按:把文王视为西周王朝的创始人,严格地说是不对的。这和把武王克商之年作为西周开始的看法发生矛盾。但周人自己,一直是说“文武受命”,这应是追封啦。西周时代,宗统、君统并重,宗法制、分封制是有着内在联系的,有人认为宗法制度、礼制的核心就是等级制,这么说来克莉斯的概括还大致可以啦。不过,上述的史纲太简略了,连周公东征、成康之治、昭王南征、穆王西游、厉王止谤、国人暴有暗香盈袖动、宣王中兴、幽王褒姒一概不提,难道是美国人不重视政治史,或对文献的准确性有所怀疑么?西周畿内贵族多盘踞在周原。诸侯国发展也很快。周原青铜器、燕国、晋国、虢国等诸侯国青铜器,及应国、柞国、倗国等小诸侯青铜器,其铭文揭示了一些重要的历史及贵族家族的兴衰,是西周史研究的重要特色。

东周(约公元前771至前481年)

约在公元前771年,周王为首的统治者被迫离开毗邻秦岭的故土,向东迁徙,以洛阳为首都,国土缩小。东周时代也称为“春秋”,得名与一部记载东周王朝历史的史书。东周时代的君主们实行专人比黄花瘦制统治,采用中央集权和层级官僚制度。税收和徭役也出现了。

按:中国学者所谓的东周,包括春秋和战国时代。西周王朝的统治中心在丰镐地区,说毗邻秦岭有点不准确。春秋时代,贵族宗族还是政治、军事活动中的主要社会组织单位,笼统地说东周诸侯国实行君主专人比黄花瘦制和中央集权、官僚制度,显然言之过早啦,把战国时代的形势扯到春秋时代啦。这可能是克莉斯不熟悉东周史所致,她好像分不清东周、春秋、战国三个概念。春秋时代,因有《左传》、《国语》的记述,史料充实,也是西周史研究的重要参考。春秋政治特色还是承袭了西周时代的特点,如重视血缘和婚姻纽带,实行贵族政治,世族世官等等。税收和徭役制度的确认,也是春秋末期和战国时代的事情。春秋时代,五霸继立,夷夏相交,诸侯会盟,这些特点,克莉斯一时可能未了解。

战国(约公元前481至221年)

约在公元前481年,周王朝分佳节又重阳裂为魏、韩、赵三个独立的王国。在战国时代,铁制农具在生产中得到应用,生活水平提高,人口增多。货币体系建立,使长途贸易成为可能。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中国,战国时代结束。

按:“三家分晋”是中国人的常识,美国人搞错倒不稀奇。铁制农具的出现,有学者认为是春秋晚期。货币,有学者认为早在商代就已出现,即“贝币”。但商周铜器上屡见的“赐贝若干朋”(朋为定量单位),其中的贝是否货币,学者还有不同看法。至于长途贸易,可能在商代即已开展。殷墟发现有新疆所产的玉,东南沿海的子安贝,都是明证。而商人铸造青铜器所需的铜,也多产自南方,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有学者据铅同位素研究,甚至认为铜料来自云南。同时,商文明之影响也扩展到山东、江西、四川、辽东,有学者认为甚至波及香港、越南,长途贸易也是可能的。

周代遗址和历史文献

周代的历史文献包括《国语》(中国最早的史书,成书于公元前5世纪)、《左传》、《尚书》和《诗经》。周代的都城遗址,考古发现相对稀少,可能有王城(今天的小屯)、斗门镇、洛阳、镐京和张家坡。这些遗址发现15000座墓葬,其中1980年代发掘了1000座。

散见于今天陕西岐山县的青铜器窖藏,是周室东迁时留下的,如今天宝鸡市的几个遗址。这些漂亮的青铜器(如下图中出土于宝鸡的两个“卣”)上常常铭刻有世系材料,学者可以根据这些材料重建周王室的世系材料。

 

按:西周遗址主要有“周原”(陕西扶风、岐山两县交界处)、宝鸡、丰镐遗址(张家坡)、北京琉璃河燕国墓地、洛阳西周墓地(北窖)、山西曲沃晋国墓地和晋侯墓地、河南平顶山应国墓地、三门峡虢国墓地等。近年,又有山西横水倗国墓地、陕西梁带村芮国墓地等。东周(春秋、战国)遗址有山东曲阜鲁国故城、临淄齐故城、邯郸齐故城、三门峡虢国墓地、湖北随县曾侯乙大墓等等。说“小屯”是王城,是错了。

参考文献:

Falkenhausen, Lothar von. 2007. Chinese Society in the Age of Confucius (1000-250 BC). Cotsen Institute of Archaeology, Los Angeles. (罗泰:《宗子维城(孔子时代的中国社会)》。)

Shaughnessy, Edward L. 2004. Western Zhou Hoards and Family Histories in the Zhouyuan. pp 255-267 in Volume 1, Chinese Archaeolog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New Perspectives on China's Past. Xiaoneng Yang, ed. Yale University Press, New Haven. (夏含夷:《周原的西周窖藏和家族历史》,载于杨晓能编《20世纪的中国考古学:对中国历史的新视角》。)

Taketsugu, Iijima. 2004. An investigation of the Western Zhou capital at Luoyang. pp. 247-253 in Volume 1, in Volume 1, Chinese Archaeolog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New Perspectives on China's Past. Xiaoneng Yang, ed. Yale University Press, New Haven. (饭岛武次:《洛阳西周都城之一见》,载于杨晓能编《20世纪的中国考古学:对中国历史的新视角》。)

按:参考文献没有夏含夷的《西周史料》、张光直的《中国考古学》。也没有《剑桥先秦史》。更没有李峰《西周的灭亡》。这些都是英语著作呀。

总结:很高兴看到普通的美国人对中国上古史发生兴趣,虽然他们的了解还很不够,甚至是错误的,但不要紧。有初步了解,就会逐渐有深入认识。其实最重要的是,中国学者要用英文写本《西周史》或《周代史》,这样才能帮助美国读者更准确地认识中国的这段灿烂文明。

《殷墟甲骨辑佚》中的重要材料

2009年08月3日,星期一

 

《殷墟甲骨辑佚》(以下简称《辑佚》)是近年出版的一本重要甲骨著录书,这么说,是因为其中有一些过去没有发表过的重要材料。虽然焦智勤先生曾先后发表过一些,如“帝甲、帝丁”(《辑佚》548)、“人方”(《辑佚》690),但《辑佚》采取了拓本、彩色照片同时著录的方式,可以让读者更真切地观察安阳民间所藏的这些珍贵古文字、古史资料。

《辑佚》出版后,相关研究成果主要分辨伪和缀合两方面。辨伪工作十分必要,因为这些材料毕竟不是科学发掘,可能混入伪片。已发表辨伪成果只有台湾东海大学朱歧祥的三则,即《辑佚》576(麗伯取行)、328、685。其中328肯定是伪片,这是无名组卜辞,作伪者把“又正”误刻为“又丁止”,露出马脚,后来首师大黄天树先生的学生齐航福也发现了这一点。576也可能是伪片,“麗伯”、“取行”均未见于从前著录的甲骨卜辞,且“伯”字还缺刻了橫画,麗字也交代得不清楚。但685(黄组)可能不伪,朱歧祥先生认为其中“二邦方”前所未见,其实殷墟卜辞中有“南邦方”(合集20576)、“二邦方”(合集36243)、“四邦方”(合集36528)、“三邦方”(合集36530),又日本学者伊藤道治编《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甲骨文字》中的“東879”一片中也有“二邦方”,可能原骨及拓本均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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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以上朱歧祥先生指出的三则外,《辑佚》中疑为伪片还有一些,这里先不一一指出。辨伪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点:(一)可以在从前著录过的材料中找到伪片的“底本”,(二)伪刻字体恶劣,辞例不通,(三)伪刻字口浅,文字纤弱无力。

相对辨伪而言,缀合成果喜人,共有18例,另有刘风华博士所缀一则存疑。详见“《殷墟甲骨辑佚》缀合成果汇总”一文。缀合的意义在于,如果《辑佚》所收材料可与从前著录的材料拼合,即无疑不伪。此外,还有意外收获,如历史所孙亚冰遥缀《合集》33043加《苏德》二.350,证明《辑佚》附94不伪;又如孙亚冰将《前》6.11.5与《辑佚》3缀合,发现《合集》10970为误缀,也很有趣。

《辑佚》中的重要材料不少,由于焦智勤先生曾发表过一些,早引起学者的注意,以下简略列举一遍,聊为备忘。因没有时间扫描,不能附图。(书也放在办公室里了,以下所述不准确之处,以后再修订吧。)

《辑佚》1“呼比望乘伐下危”

这类卜辞从前著录得很多,集中发表在《合集》6488至6525前后。从前与孙亚冰讨论过,她觉得此片的问题过于卜辞左行,冲着骨臼被切除的那个方向,有点怪异。查了从前的材料,发现这不是问题,已有先例。目前来看主要是所谓的“春”字(这个字不是“春”字,或释“朝”或“早”)刻得有点恣肆。总之,还没有疑伪的充分理由,在安阳民间所藏甲骨中有这样一大版卜骨刻辞,是很难得的。

《辑佚》23“元示”

“元示”在从前著录的材料中数见,但学者对其所指还有争论,一般认为是“大示”。《辑佚》23“肇元示”的辞例从前只有一见即《合集》14823,但此版不如《辑佚》23清楚,特点是“元示”下面那个怪字(赵鹏博士认为可能是元示的名字),在《辑佚》23的拓本、照片上看得更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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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佚》36“卒印”

也可释成“衣印”(采用“印”字是为打字方便)。同文卜辞见于《合集》739,《合集》739卜辞内容更完整。“衣”可能是祭祀动词,而“印”则为人牲。此种内容的卜辞较罕见,仅上述二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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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佚》71“州妾”

此前“州妾”仅见于《合集》659,其辞含义不明。“州”是地名,抑或指河中之洲?妾指人牲,还是指配偶,均无从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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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佚》88“于河”、“于洹”同版

此版宾组卜辞本无特殊之处,但“于河”、“于洹”在同版,前所未见。

《辑佚》548“帝甲”、“帝丁”

此版何组卜辞十分有名,裘锡圭先生曾援引讨论花东卜辞中的“丁”的问题。如果“帝甲”、“帝丁”均为先王名的话,可能指“武丁”、“祖甲”,由此前提可推知“帝”并非专指死去之父王的假设。何组卜辞屡见“帝甲”,但与“帝丁”同版者只有《辑佚》548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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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佚》533“戍永弗雉王众”

《合集》26879“戍某弗雉王众”的材料极为重要,《辑佚》533又添一例,堪称安阳民间所藏甲骨的精华。

《辑佚》555“image

image是殷人崇拜的神,学者并未搞清楚它和文献所载神祇的关系。《辑佚》555是迄今有关image最全面的记载,重要性不言自明。

《辑佚》623“吴以二南于父丁宗”

按:人名“吴”的写法只是为打字方便,原字形作image。按同文卜辞亦见于《合集》32700、32430,均为历组二类,内容为吴把二头幼牲(从郭沫若说)献于父丁的宗室之内。事关到“吴”这个人的身份,殷代祭祀礼制,且相关记载不多,故很重要。

《辑佚》626、627“屰米帝秋”

同文卜辞见于《合集》33230、33231,内容应与“告秋”,即祈求平定蝗灾有关,但未能详解。刘风华博士将这两版(《辑佚》626、627)与《辑佚》630相遥缀,缀合后卜辞内容更加完整,研究价值很高。

《辑佚》639“伐召方”

同文卜辞尚见于《合集》33020和《屯南》81,另外《花东》卜辞也有“丁”比沚戓伐召方之例。内容是很重要的,为历组一类。需要指出的是《辑佚》639的字体有点生硬,特别是“沚戓”二字中,折笔和交叉有点怪异。

《辑佚》650+651“大禦王于多妣眔祖”

此前未见“大御王于多妣眔祖”之材料。宾组卜辞有多妣害王之纪录,如《合集》685、2521。需要说明的是,在大禦王的历组二类卜辞中,占卜地点多为明确的先王宗室,如“才大乙宗卜”、“才祖乙宗卜”,“在大宗卜”此前未見,“大禦王于多妣眔祖”亦如此,有点怪异。

《辑佚》690“王东册东侯册人方”

这则材料是《辑佚》中最为有名的了,李学勤及焦智勤先生已有详论,此不赘述。对于研究殷末征人方来说,这是没有想到的重要材料,是极为珍贵的史料。

《辑佚》724“王宾祖丁祭”“王宾祖己祭”

此版黄组卜辞中,王宾祖丁祭、王宾祖己祭在同版,此前未见。疑点是,祖丁与祖己之间相隔较远,但“丁酉”与“己亥”只隔一日。可能的解释是,“丁酉”与“己亥”之间相隔一个甲子或更多。需要排谱后才能确定。

二里岗牛骨刻辞中没有“亳”字

2009年07月30日,星期四

 

释文“又乇土羊”“乙丑贞从(及?)受(孚?)七月”

《郑州二里岗》(科学1959年)第38页

郑州二里岗刻辞牛骨发现于1950年代,在考古学和甲骨学界赫赫有名。原因很简单,这是目前所见早于殷墟文化的早商甲骨文,且出土于郑州商城这个商代早期的重要遗址。不过可惜的是,标本是推土机推出来的,所在地层不明确。更为可惜的是,标本实物现在已找不到,只有拓本和摹本可以看了。

实物的遗失,使学术界近期的一桩讼案无法定谳。即国家博物馆李惟明先生认为牛骨上的“image”是亳字,和下面的“土”字可连读为“亳社”,并认为这是“郑州为汤亳”说的重要证据。李惟明先生是邹衡先生的学生,他提出这条证据来证实邹先生的“郑亳”说,在学界引起了一些讨论。

考古所陈梦家和历史所(现在清华)李学勤先生都认为牛骨上没有image这个字。有学者,如历史所孙亚冰也同意此说。那么,这个“符号”应是骨上残破的地方,被误认为文字了吗。历史所常玉芝先生最近也撰文指出,据摹本,此字是存在的,但不能读为亳,应是一个“祭名”。李惟明先生则是坚持认为一有这个字。如前所述,如此重要的标本竟然没了,学者的讨论,自然没有实物来检验,可惜。

我个人认为这个字是存在的。常玉芝先生释“乇”(祭祀动词)之说,目前也是较可接受的一说。但这个字不是“亳”字。我们可以先看以下两版卜甲刻辞中的“亳土”(采自《殷契萃编》,我太懒得查《合集》号了,呵呵)。

粹20亳土     粹21亳土

很明显所谓的“亳”imageimage字是从“草(屮)”的,下面的那个部分无法看成是“乇”。反过来说,二里岗牛骨刻辞中的image也没法子读为亳喽。古文字学界基本同意释image为亳之说,亳社见诸于文献,故此说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认可。李学勤先生则认为此字从高从屮,可读为音近的“郊”,即郊天之祭。我的看法是,郊是一种祭祀仪式的名称,而据卜辞上下文来看,“image土”为一祭祀场所或地点,释郊有点讲不通,目前读为“亳社”还是较为妥当。

说了这么多,俺的看法也很简单:即image字原是从土之字,后来讹变为从乇,郑州二里岗牛骨刻辞中的image字即使释为乇,也不能读为亳。

罗泰对中国历史大问题的新解释

2009年07月2日,星期四

在过去30年间,罗泰一直观察着中国在两个截然不同时期内的变化。其中一个时期是以千年来计算的。

by Kevin Matthews for UCLA Today

原文地址:

http://international.ucla.edu/asia/article.asp?parentid=110020

2006年,我去山大开会时见过罗泰教授。他的母语是德语,在美国教书用英语,和中国人说普通话,和日本人说日语,还很喜欢下海游泳,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今天看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网站上介绍罗泰的文章,觉得有助于深入了解他(虽然所谈较浅,有含混不清,甚至不准确之处),故摘译如下。

罗泰(Lothar von Falkenhausen)是加州大学艺术史和考古学教授,考特森考古研究所(Cotsen Institute of Archaeology)现任所长。他1979年第一次利用奖学金从西德来中国,在北京大学学习中国考古学。

他回忆说,那个时侯,中国不允许外国人参加田野考古工作,中国人甚至害怕和外国人讲话,另一方面,西方大学里缺乏东亚考古学专家。

罗泰说:“1979年,我刚迈入考古一领域时,根本没想到日后会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就是到了今天,有时还不相信。”

目前,罗泰已是研究中国青铜时代的权威之一,他经常来中国,与中国学者合作,参加国际项目,目的是为了探索中国古代数百年间,甚至数千年间社会变革的情况。他的工作中时有惊喜。比如说,罗泰和北京大学同行在一个长期发掘项目中,发现了一个位于重庆自治区的盐厂从公元前2千纪起就采取类似工业化规模的运作。罗泰说,过去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团死水。研究者本来是想通过发掘找到当地盐业生产的源头,结果却发现一个古代外销型产业。

随着西方大学里亚洲研究的戏剧性发展,罗泰的研究工作也受到超越于其领域之外的认可。他今年凭借“Chinese Society in the Age of Confucius (1000-250 BC): The Archaeological Evidence”(《孔子时代的中国社会》,又译为《宗子维城》,Cotsen Institute Press, 2006)一书荣获美国科学院考古学图书奖。

在这本书里,罗泰利用墓葬中出土的地下材料(这是青铜时代的最大宗的史料),去探寻逝者的子孙如何为其死后生活提供保障,及相关仪式的演进。在公元前1千纪早期,为满足逝者继续祭祀祖先的需要,要随葬相应的礼器。

罗泰说:“人们希望逝者重返人间。通过特定的祭祀仪式,逝者会与子孙团聚,并共享祭品,因此在生者和死者之间有某种默契。”

在公元前1千纪晚期,情况发生了变化,人们把墓葬装饰得像房子,来引诱死者,将其禁闭其中。死者仍享有随葬的礼器,但被摒弃于礼仪活动之外。罗泰观察到,尽管当时中国社会仍用血缘来维系,贵族和平民之亦有血缘联系,但经历了数个世纪,人们越来越不倚重他们的祖先来保持其地位。他还研究中国葬礼通过中亚受到地中海民族影响的可能性。

诸如上述之思考让罗泰感到很带劲。在近几十年的中国,有种情况出现得很快:即东亚历史建立在新材料的基础之上,其中重大问题的答案将有真正解决的可能性。罗泰学过文言文,他喜欢研究某一时代的文献史料,但他也坚持透过器物(如墓葬里出土的随葬品)来探究其背后的历史。

罗泰说:“文献谈及的大多数是地位较高的人,或有特殊事迹的人,而墓葬能告诉我们非常多普通人的生活。”

自1990年代,中国政府相关政策推出后,研究中国考古的国际考古学家必须和中国考古队合作,并共同在中国期刊上发表考古报告和论文。罗泰赞同这种共同发表制度,尽管这样做会花费很多时间在编辑和翻译上,他觉得这样会让中国同事高度关注,且自然会看到中国考古学国际化的发展。

罗泰说:“我认为大家都正在看到中国考古学不断成为潮流,中国考古学将描绘出在世界另一面验证过的文明发展图表。”

罗泰所说这种变化已在展现,尽管中国考古学走向世界不过才不到20年。(?原文说中国考古学孤立于世界,显然不对。)

罗泰说:“我们已见证历史。不管身处中国何处,都能看到她与1979年面貌完全不同。即使你不是考古学家,也能感受到。”

所图甲骨文书目

2009年06月27日,星期六

研究室甲骨文藏书丰富,早期著录书基本齐全。因为多为线装书,有专人保管,不能随取随观。所图书馆甲骨文书可以随便借,现在把旧日所抄书目草列于下,以便日后参考。

● 刘鹗《铁云藏龟》

892/7267 又892/1262

又891/7206品相印刷好。

● 《铁云藏龟》附拾遗

892/6051

此为鲍鼎释文版本,即蟫隐庐版。颇受诟病。

● 罗振玉《集殷虚文字楹联》

894/6051 又892/0081

● 罗振玉《殷虚书契》

892/6051

珂罗版精印。

● 罗振玉《殷虚书契菁华》

珂罗版精印,第一版,珍贵。

● 罗振玉《殷商贞卜文字考》

890/6051

此书凡二册。

● 罗振玉《铁云藏龟之馀》

892/605

拓本,一小册。共二册。

● 林泰辅《龟甲兽骨文字》

892/4455

此书有多套。品相不同,印刷质量不一。

● 董作宾《殷虚文字外编》

925/4423

此书辑诸家所藏甲骨,有摹本,好书。

● 董作宾、胡厚宣《甲骨年表》

894/4423

此书较多。

● 胡厚宣《战后平津新获甲骨集》

892/4773

摹本。三册。《京津》出,此书废。

● 胡厚宣《甲骨学商史论丛二集》

894/4773

● 胡厚宣《战后宁沪新获甲骨集》

892/4773

凡两册。

● 胡厚宣《战后南北所见甲骨录》

891/4773 又890/4773

此书为摹本。凡四册。

● 徐宗元《尊六室甲骨文字研究》

899.2/2831

文字考释之书。徐氏所藏甲骨精品颇多,现藏本室。

● 金祖同《殷虚卜辞讲话》

894/8037

小册子,概述之书。李学勤先生曾推荐。

● 陈邦怀《殷代社会史料徴存》

984/7559

有两套。现在不易得了。侧重于文字考释。

● 徐澄宇《甲骨文字理惑》

894/2944

● 于省吾《双剑誃殷契骈枝》

894/1091

● 杨树达《耐林庼甲文说·卜辞求义》

892/4663

● 陈邦怀《甲骨文零拾》

892/7559

● 陈晋《龟甲文字概论》

893/7510

● 陈邦福《殷契辨疑》

● 曾毅公《甲骨缀合编》

● 李孝定《中央大学史学系藏甲骨文字》

● 徐协贞《殷契通释》

● 叶玉森《铁云藏龟拾遗考释》

892/4414

又《铁云藏龟拾遗》891/4414与此书全同。

著录、考释。

● 朱芳圃《甲骨学文字编》

892/2544

● 朱芳圃《甲骨学商史编》

● 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

892/0734

● 郭沫若《卜辞通纂》

892/0734

有趣,竟然是晒蓝本!

● 饶宗颐《巴黎所见甲骨录》

891/8437

摹本,并有考释。

● 邵子风《甲骨书录解题》

890/1717

此书凡二册。

● 曾毅公《甲骨地名通检》

894/8008

此书铅印,为《商代地理考》附编。

听李学勤先生谈清华简

2009年06月24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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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勤先生在自然科学史所谈清华简

这两天北京持续高温,阳光劲道十足,不过该干啥还得干啥。

昨天下午和几个同事一起去自然科学史所听李学勤先生介绍清华简的报告。这次报告是法莫道不消魂国远东学院北京中心举办的“中法学术系列讲座”第100回,据组织者介绍第1回报告,也是请的李学勤先生,题为《简牍帛书的新发现与新的研究方法》。

李先生的题目是《清华简的发现与研究》。他先简单介绍了清华简的发现与目前的整理情况。清华简是2008年7月15日由校友捐献,共2388枚。但此前一年多时间,李先生已获悉消息。当时假简极多,李先生看了约50多批,有时看一天,一只真简也没有,所以他感到发现清华简实属万幸。

清华简刚到清华时,被喷洒化学防腐药品、用塑料膜包裹,已发生霉变,因此从2008年7月15日至10月22日,第一工作阶段的中心就是“抢救性保护”。工作人员用小毛笔细心洗涮去简表面的污物,清洁后再泡在食堂用的大不锈钢盒中。清理后,简上字迹清晰,并可见其上的朱丝栏(据鉴定为朱砂勾画)。

除抢救工作外,清华大学还联合全国各地科研机构和学者对这批简做了鉴定。据AMS(加速质谱仪)碳14测定,简的年代为BC305±30,约为战国中期偏晚。简质地为钢竹,装简的漆盒质地为枫杨。简的保水率为400%,据说这一保水率,伪造的简无法达到。

2008年10月22日召开新闻发布会,第一工作阶段告终。从2008年11月9日至11月14日,清华学者开始去全国各地,参观简牍研究保护单位,学习保护、研究方法。从2008年12月25日至2009年1月12日,按照专家提出的“缓脱水、快照相”六字建议,开始不脱水照相工作。这与上博简照相不同,上博简是脱水后照相的。

清华简最长46厘米(约合战国2尺),最短10厘米,其内容主要是“经、史”类古书。王国维先生曾提出中国历史上有两次出土文献大发现,孔壁中书和汲冢竹书,李先生认为清华简可与之媲美。清华简有类似《尚书》的篇章,如有《金滕》;而纪史的部分与《竹书纪年》不同,其所述时代从周初至战国前期而已。2009年3月后李先生及其团队开始清华简的释读工作,通看一遍,花了3个月时间,李先生说经过通览,有重要发现,可以说是惊人的。

这“惊人”的发现之一就是大家都已熟知的《保训》。《光明日报》2009年4月13日已有研究文章发表,《文物》2009年第6期会刊出照片及简报。《保训》共11支简,长28厘米,仅缺第2支简的上半部分,约少12字。其内容是文王五十年临终前授遗言于武王的事迹,讲了舜和上甲微的故事,让武王要重视“中”。李先生放出简的照片,其字体与郭店老子(惭愧,俺只看了一点郭店老子)相比较板滞,简的两头较方,看不出明显的梯形。

“惊人”发现之二是“周武王时的乐诗”,简题为“旨阝夜”,很费解的两个字。李先生认为旨阝当读为“耆”,即耆国、黎国,夜可读为“咤”,意为舍爵。所述为武王八年,伐耆胜利后,举行饮至之礼,武王、周公、毕公、召公、辛公甲、师上父等人酬献赋诗之事。李先生认为据此可知,宋人提出《西伯戡黎》之西伯为武王之说是正确的。篇中述武王对毕公“作歌一终”,周公对武王“作祝诵一终”,周公所作之诗与《唐风·蟋蟀》相近,大抵是训诫武王要居安思危。李先生觉得周公作诗与《蟋蟀》相近,是个极有趣的问题,他推测唐为尧之故地,尧称伊耆氏,武王也曾“不下车”封尧之後于黎,故周公在武王伐耆后所作之诗,可能为唐人所歌咏而流传下来。

报告后,大家问了些问题。别人问清华简有无加入“中国古籍名录”的计划?清华简出土地点在哪?清华简中有无科学史资料?李先生说,加入“中国古籍名录”自然是好事,但未整理完,内容尚不了解,还不用急。至于出土地点,是一点也不知道。这批简严格说是“战国简”,但出土于楚地的可能性最大,楚地的地下水和楚人墓葬制度有利于简的保护。科学史资料,没有专门的篇章述及。组织者让李零先生问一个问题,他请李先生再解释下“旨阝夜”,李先生说简文中有“夜寿”二字,寿可读为酬,故将夜解释为舍爵。

俺也问了一个问题:据西周金文,周人重视“德”,西周文献可为佐证,《保训》为何独提出“中”呢?李先生说《保训》中,也有“降三德”,此外其他简文中“德”字也比比皆是。

来听报告的人很多,有很久未见的南开以色列留学生尤瑞。还有在饭否上认识的小朋友“叶某”和“喓儿”,大家闲谈一会儿,真是“后生可畏”。相见之下,明白了“叶某”称老牛的原因 :) 俺这头水牛显得名不符实喽。

在听报告时,我也拍了PPT上展示的清华简甫到清华时被塑料膜包裹的照片,及《保训》11支简的大致形状,不过俺没有发布的权力,且效果较差。大家等着看《文物》第6期吧。俺个人还是喜欢看甲骨文和金文,对殷商、西周的历史、制度感兴趣些,清华简略知一二就行了,不过期待其中“竹书纪年”部分 :D

李峰先生一篇西周官制研究论文摘要

2009年06月21日,星期日

 

今天在电子文档检索网站toodoc.com中输入西周,头一项结果就是如下的这篇李峰先生研究西周官僚政府的论文摘要。转抄如下,备忘,同时学习他的研究思路和英文术语 :)

“Offices” in Bronze Inscriptions and Western Zhou Government Administration

青銅銘文中所見的『官署』及西周政府的行政制度

The present article focuses on the administrative process of the Western Zhou government and addresses the origin of bureaucratic government in China. The article first examines gong 宮 in bronze inscriptions that bore names of individuals or officials, suggesting that such gong had probably functioned as administrative “offices” of the Western Zhou government. Then, it focuses on inscriptions which record appointment ceremonies (ceming 冊命) that took place in the same “offices.” These inscriptions show that there was a certain degree of specialization in the arrangement of appointments and in the use of “offices” for particular administrative tasks. In the appointment ceremonies, Western Zhou officials were normally accompanied by superior officials from the same government units, showing that there were three functional divisions in Western Zhou government administration: royal household, civil administration, and military. Each division operated as a relatively closed system and ceming was a routine 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within the system. Finally, the article studies the role of the Zhou king in administration, showing that while engaging in the operation of government through his “ritual” role in the appointment ceremony, his visits to various gong seem to have followed a certain routine. The evidence in bronze inscriptions strongly suggests that the Western Zhou government was the earliest bureaucratic government in China.

本文的重點在討論西周政府的行政程序和中國官僚政府的起源。筆者首先考察西周青銅銘文中所見以人名或職官稱謂命名的『宮』,並提出這樣的『宮』可能就是西周政府的行政『官署』。筆者接著分析在同一『官署』中進行的冊命銘文。這些銘文說明,西周政府對冊命儀式的安排及各『官署』所負責的行政事務已經形成一定程度的專門化。在冊命儀式中,西周官員通常是由來自同一政府部門的長官所陪同,這說明西周政府可劃分為三個具有行政功能的部門,即王室、民政部門和軍隊。每一個部門做為一相當封閉的系統各自運作,而冊命則是各系統內常規性的行政程序。最後,本文研究周王在行政中的角色,說明周王以其在冊命儀式中具『儀式性』的角色參與政府的運作,而他對各個『宮』的造訪似乎也遵循著一定的常規。青銅器銘文中的證據有力地指出,西周政府是中國最早官僚政府。

摘要虽然简短,但也明白显示出李峰先生研究西周官僚政治的方法之一。金文册命铭文常见“某人宫”(“某官宫”其实也是此类,以其宫为人名),看来可以作为研究西周官僚系统的一个线索。不过俺对“西周政治可划分为三个具有行政功能的部门,即王室、民政部门和军队”还不太理解。从殷墟卜辞来看,商王朝更应是中国最早的“官僚政府”吧。李峰先生已出版《西周政体——中国早期的官僚制度与国家》一书,主要是利用西周册命铭文研究官僚政治。目前研究西周册命铭文的书有不少,可以互相参看,对比其研究方法。不过,最重要的基础工作还是铜器断代和铭文考释,史学研究工作是建立于这一前提之上的。

李峰《西周政体——中国早期的官僚制度与国家》(剑桥2008)书影。简介见:

http://www.cup.cam.ac.uk/uk/catalogue/catalogue.asp?isbn=9780521884471

目录如下:

插图列表

地图列表

表次

中文版序

西周王年

绪    论

第一章:历史背景

第二章:西周中央政府组织结构的发展

第三章:西周中央政府的行政程序

第四章:管理中心地带:王畿地区的地方社会和地方行政

第五章:西周官半夜凉初透员在政府中的服务及仕途发展 

第六章:地方封国和及其地方政府

第七章:重新界定西周国家:对以往的理论和模式的再检讨

结   语表 

附录 I: 西周金文所见官职表附录 II: 本书所引有铭青铜器列表及索引引用文献目录索引

读郭店老子八“天下莫能与之争”

2009年06月21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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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简文“天下樂進而弗詀(厭)”、“以其不静(争)也古(故)天下莫能与之静(争)辠(罪)莫重乎甚欲咎莫僉乎谷(欲)得”“化(禍)莫大乎不智(知)足智(知)足之爲足此亘(恒)足矣”在竹书上的位置。

这一段话加上标点就是:“天下乐进而弗詀(厭),以其不争也,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罪莫重乎甚欲,咎莫险乎欲得,祸莫大乎不知足,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

据今本可知,这段话是紧接在“(圣人)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其在民前也,民弗害也”之后的,故“天下乐进而弗厭”者正是“圣人”。呵呵,“天下乐进而弗詀(厭),以其不争也,故天下莫与之争”几句应放在上回笔记中才好呀。

看朱谦之先生《老子校释》,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从,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後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厭。以其不争,故天下莫与之争。”其中“不厭”,南宋范应元本作“弗厭”,正与简文同。

第四十六章“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据诸家校勘记,均有“罪莫大于可欲”一语,仅王弼本无。唐初傅奕本(本于王弼本)、南宋范应元本作“咎莫憯于欲得”,于简文相同。刘钊先生谓今本无简文“罪莫重乎甚欲”,是仅据王弼本而言。据简文可知,今本错简,第四十六章中这几句,原在第六十六章文字之下。

看高明《帛书老子校注》(所缺字就不据补了),帛书甲本作“□海之所以能为百浴王者,以其善下之,是以能为百浴王,是以圣人之欲上民也,必以其言下之,其欲先□□,必以其身後之。故居前而民弗害也,居中上而民弗重也,天下乐隼而弗厭也,非以其无静与□□□□□□静”,“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憯于欲得□□□□□恒足矣”。帛书乙本作“江海所以能为百浴□□□其□下之也,是以能为百浴王,是以圣人之欲上民也,必以其言下之,其欲先民也,必以其身後之。故居上而民弗重也,居前而民弗害也。天下皆乐谁而弗厭也,不以其无争与,故□下莫能与争。”“罪莫大可欲,祸□□□□□□□□□□□□□□□□□□足矣”。

“天”,该字有两种写法(imageimage ),即有一种上面加一短横(这种写法小篆未采用)。“下”字也有这两种写法,不过求变化罢了,没有深意可寻。嗯,楚简“天”字的写法,没什么好说的,和金文相比,不过是将人的圆脑袋变成了一条横线而已。

“樂”(乐),image,甲骨文中已有此字,但用作地名。金文方面,西周早期,有用作人名之例;西周中期钟铭中出现“乐大神”、“乐前文人”之语;至西周晚期,始于“游乐”之用法,见于晋侯對盨“甚乐于原隰”,字形作image;春秋时期,特别是晚期,则常见于钟铭之中,如“匽乐诸父兄”、“以乐君子”等等。简文与春秋晚期金文有的写法相近。其字形演变规律如下: 

甲骨文 西周早期金文 西周中期金文 西周晚期金文 春秋金文 楚简文字 战国兵器文字 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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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表来看,樂字的演变不是单线的,也不是一直向前的,西周中期偏晚在木上已出现白,此字形一直沿用至小篆和楷书;但西周晚期仍有从二糸从木的古老写法;另一方面,春秋战国时期,樂字写法出现地域差别,楚系文字将木旁加以变化,但此种写法既不合乎甲骨金文结构,又未被小篆所取。

“進”,image,从辵从隹,与中山王器文字image略近。西周早期即有相同写法(参《金文编》九四页),可推知至少商代晚期即在使用该字,但是甲骨文中未见。西周早期召卣(召圜器)铭云“肇進事”、西周晚期兮甲盘铭云“(淮夷毋敢不出)其進人”。揣摩上下文有“举”之义。《说文》训“登”。

“而”,image,写法与“天”字好像 :) 《甲骨文编》中未收而字,《花东》3有image,整理者释为“而”,认为是子某之名,或释为馘,俺觉得释为而,理解子的胡子,也可以讲通吧:子而后有一image字,象两的搓绳形,姚萱博士就读为瘥,其实也有点像胡须纠结之状,反正都是看图说话。 《金文编》668页所收而字,皆为东周文字,与《说文》image写法差不多,许慎训而为“颊毛”也。

“詀”,读为厭,原字形写作image,从言占声。詀训谑、巧言,放在此处却讲不太通。据帛书和今本的启发,此字可读为厭,训为满、足。

“静(争)”有两种字形,imageimage ,“争”下均加“口”。据文义来看,静显然要读为“争”,不成问题。静字未见于甲骨卜辞,西周金文中常用作人名。

“古”读为“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郭店简中通假字真多。

“莫”即“暮”,是实词转为虚词之一例。image与《说文》image字形全同,许慎解释莫为“日且冥也,从日在茻中”,十分精当。  

“与”字从廾,作image,与《说文》“與”字古文image相近。

“辠”字作image,从自从辛,与小篆作image无异。战国中山王器鼎铭作image。战国晚期秦骃玉牍作image,诅楚文作image,也完全相同。这个字殷墟甲骨文中未见,始见于西周中晚期,如牧簋铭文中image(字形也是从自从辛),可惜是传世器,只有摹本。《说文》:“犯法也。从辛从自,言辠人蹙鼻苦辛之憂。秦以辠似皇字,改爲罪。”许慎说罪人愁眉苦脸,皱眉头,鼻子缩起,这说法名够有趣的。

image,这个应释为“厚”字,今文换用“重”字,此前已讨论过,不多说了。裘先生释“厚”。刘钊先生认为此字从石主声,读为重。

image,读为“乎 ”。此字已见过,从虎从口,裘锡圭先生说虎、乎音近,可读为乎。但未举出证据,看来也是从语气上推测而出。读为乎的问题是,《说文》“乎,语之馀也”,是个放在语末的虚词;另一方面,帛书及今本皆作“于”,读为于实际比读为乎好得多。

image,裘锡圭先生释“甚”,但帛书与今本均作“可”。相比之下,释甚较可,于文义理解较通畅。《说文》作image,古文作image,其字形与竹书不同,故许慎以为从匹。

image,欲,大家皆可释出来,且帛书与今本也作此字。字从欠谷声,《说文》作image。竹书欠旁有所讹变,但可看出作“旡”形。

image,咎,很好释的字,帛书与今本亦作此字。《说文》作image,以为从人从各,恐非。按:“口”为增饰。殷墟卜辞有image字(如《合集》795),从夊从人,象以趾践人之形,可能即咎字。

image,裘锡圭先生释为“僉”,读为“憯”,显然是受到帛书与今本的影响。是字结构奇怪,似为“井”、“水”(川)。裘先生径释为僉,未顾及其下部。刘钊先生释为“从僉从日”之字,读为“險”,不知是如何考虑。姑存疑,取读“憯”之说,憯,痛也。此字晚出,殷墟卜辞及西周金文未见。

欲,以谷假借,可能是追求书写变化的原因。

image,得,帛书与今本也如是。《说文》古文“得”字省彳,但楚竹书上部的“貝”字讹变太甚了。

 image,化,读为“祸”,据今本及帛书可知。化字见于殷墟卜辞,用作人名(或族名?),是个挺古老的字。但楚竹书中将之读为祸,也是很有趣的语言现象。反推到殷墟卜辞中,字可能确不读为祸。呵呵。

“祸莫大于不知足,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其中的字都很好释,就不多说啦,俺也累了,该休息啦。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恒”字。

image,与《说文》“恒”字古文image无异,看来楚竹书的文字确和《说文》古文多有相同者。 (完)

俄罗斯甲骨学先驱布那科夫

2009年06月1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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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刘克甫教授介绍布那科夫生平及学术成就。右为刘克甫教授夫人黄淑英女士,她在莫斯科大学教授汉语数十年,俄罗斯驻华外交官多曾受教于她。

前苏联学者布那科夫学术贡献很大,堪称俄罗斯甲骨学先驱,但其事迹鲜为人知。今天,俄罗斯学者刘克甫教授来本所做学术报告,详细介绍布那科夫治学过程。现略记于下,以广其闻。

布那科夫的学术工作的中心是圣彼得堡爱米塔什博物馆藏殷墟甲骨。故有必要先谈谈这批材料。流散到俄罗斯的殷墟甲骨,目前所知只有爱博这一批,约近200片。这批甲骨是1910年左右,俄罗斯收藏家里哈契夫委托驻华外交官舍金购于中国官半夜凉初透员(可能是端方)之手。十月革莫道不消魂命后,里哈契夫将其捐献给国家,由爱博收藏。由于没有相关专家,这批甲骨一直无人整理和研究,直到布那科夫与之邂逅。

尤里·布那科夫在学习语言方面很有天赋,他懂古代汉语(文言),还学过广东话,他首次接触这批甲骨时(具体时间不详,可能是1920年代末或1930年代初),还是大一新生。当时他和其他同学,由阿历克谢夫院士带领参观爱博收藏的里哈契夫藏品,布那科夫留连于甲骨旁久久不愿离去,他被中国古老文字所吸引。阿历克谢夫院士看到这一景象,遂鼓励布那科夫研究这批材料,成为甲骨文专家。布那科夫也决定一生从事甲骨文研究。

布那科夫首先想解决甲骨的真伪问题,除了研究卜辞的辞例、语法外,还请土壤学专家研究甲骨上残留的泥土,考察其来源,及是否来自同一地方。他又请动物学专家来鉴定甲骨属于什么动物。经过认真的研究,在1930年代,布那科夫完成其博士论文The Oracle Bones from Hena China(《出土于河南的甲骨文》)。可以说,布那科夫通过阅读当时的甲骨学论著,自学成为了甲骨文专家,并提出了不少卓识。此后他还发表了一些文章,如《甲骨学之新研究》(《通报》32卷5期,1933年)。到1940年,他做完了爱博甲骨的整理工作,并想用“照相、拓本、摹本三位一本”的方法著录。由于需要拓本,他还想到联系中国的相关学者。即,他的手稿只差拓本,就可出版问世。

殊料,1941年6月,德国法西斯入侵苏联。圣彼得堡(当时叫“列宁格勒”)被长期围困,陷入饥荒,约有三分之一人口饿死。布那科夫也未幸免于难。当时他家一天可领到50克面包,布那科夫总是寻找借口不吃,把食物留给妻子,自己饿得昏昏沉沉。一天,他去涅瓦河畔打水,再没有回来,尸体也不知去向。更为可惜的是,他整理出的爱博甲骨手稿也遗失啦 :(

布那科夫生前只留下一张照片,刘克甫先生已从他的妻子那里得到。照片上的布那科夫身着西装,愉快地微笑着。他的妻子也已去世,如果活到现在,她101岁了。若地下有知,她也许能与布那科夫见面,问问他那天打水时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