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关键字 ‘清华简’

《保训》札记

2009年08月13日,星期四

2009年8月15日补记:突然想到,即使《保训》简的字体与楚系文字有较大差异,不过只能说明它可能不是楚系文字,其他的什么也证明不了。不过既然已经用《楚系文字编》进行对比,那么就坚持比较下去吧。也可以看看,《保训》简和典型的楚简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距离。

《保训》简的消息,从2009年4月28日在《光明日报》上披露以来,引起了学界的极大兴趣。但是,大多数人毕竟没有机会目睹实物,无从学习、讨论。《文物》2009年第6期封二发表《保训》11支简的彩色照片,真是一件好事(发表得快当然是好事),同期发表了李学勤先生的研究文章和“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的释文。另外,清华方面6月15日举办“清华简《保训》座谈会”,其报道也见诸报端,可供参考。(清华简《保训》座谈会纪要)俺本想第一时间学习一下,没有办到,现在有空,就参考释文和各家意见做一札记。

《保训》之名来自第一支简中的“保训”二字。从文字的字体和书写风格上看,带有楚系文字特点,但不如俺从前看的郭店简《老子》那样流畅、洒脱,显得笨拙、滞碍。第二支简上半部分残缺,十分可惜。有学者怀疑这篇楚竹书有伪造的可能,提出了一些质疑,下面也学习、讨论一下。俺的想法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和郭店简、上博简等楚竹书中的文字进行对比,看其异同。现在楚系文字编的书挺多(我手头有李守奎先生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1-5文字编》、滕壬生先生编《楚系简帛文字编》,以下分别简称《上博编》、《楚系博》),所以这项工作也好做。 :)

“隹王五十年,不瘳,王念日之多鬲,恐述(坠)保训”。

image,隹(唯)字写法比较怪异,具体说有两怪:一是“翘嘴瞪眼”,有点像小孩画得小鸭子的头部,二是和翅膀相交的那条竖斜线最上端向下曲折,略成“入”字形(image),这是过去楚竹书中未见的。从《上博编》(196-197页)、《楚系编》(365-367页)中找几个“隹”字对比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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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结果是,《保训》“隹”字和此前楚竹书“隹”字差异很大。查查《金文编》,从殷至战国,也未有《保训》的这种写法。

image,“五十”,有合文符号。 “五”、“十”二字均较生硬、笨拙。合文符号上距五字较近。《楚系编》1264页几十合文选录如下,对比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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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年”。查《楚系编》“年”字头(672-673页),看到楚系文字“年”的一特点,即“禾”下“人”字演变为“千”。此外,“禾”字首笔也较洒脱,流畅。相比之下,《保训》“年”字,“禾”下之“千”字形不明显,具体说:一是人字左边纵向一划(撇?)不明显,太短;二是人字上似无那一短横,即看不出“千”字字形。另外,禾字首笔(谷穗)颇感呆滞。//sigh 还是看一下《楚系编》中的“年”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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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不”。查《楚系编》(967至984页),楚系文字“不”字写法甚多,主要有如下两大类:

(一)垂肩(无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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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方肩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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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类中又可按有无顶上的“短横”分A、B两式,第式中都有加羡点(画)和不加者。《保训》的写法近于垂肩类的B式,即有顶上一短横。

image,瘳?这个实在是不清楚(只有疒字头能看清楚),所以打了问号。《楚系编》(708至709页)中有瘳字,结构十分明白:从疒从翏,但翏大多写作羽下二横之形(或作一横)。如以下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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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仔细对比,可发现《保训》“瘳”所从的疒旁与从前的楚系文字“瘳”所从的疒旁也不太一样。语言不太好描述,好在有图,还是一看就明白的。

image,念。《楚系编》911、《上博编》484仅有二“念”字,可其中郭店·语丛二·一三的那个字还可能是“唸”字,看下图即可明白。相比之下,《保训》“念”的最大特点是“心”旁,怎么说呢,太接近于小篆字形啦,和楚系文字“心”差得较远。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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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日。即使这么简单的字,也还是和已见楚系文字对比一下吧。看了《楚系编》(640至643页)和《上博编》(343页),“日”字一般写得比较扁,而且中间的一短橫基本不作圆点形。下面两排,第一排较为扁长,第二排较圆,但显然中间都是短橫,从不见圆点。因此,我觉得《保训》中的“日”字字形还是有点稚拙(或说“古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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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之。客观地说,《保训》这个“之”字与目前所见的楚系文字“之”字字形并不相像,写得太“肉”。楚系文字中的“之”字(《楚系编》564至582页,甚多),一上的“止(趾)”多讹变为“向右下”的两笔与“向左下”的一笔(这一笔类似一撇)相交的形状。这么说不太容易理解,可看以下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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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向左下”那一笔不与“向右下”两笔相交叉的“之”字字形。这或许是运笔过轻,或行笔太低(靠下)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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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比较潦草、有点狂(恣肆)的字体,如下诸例,但仔细看来,也不过是第一种写法的写快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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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之”字有几种写法,有点孔乙己啦。不过,《保训》的“之”字相比之下,显得呆板、无力,不用多说了。

image,“多”。此字之写法与楚系文字也有一点差别。《楚系编》(664-665页)所见多字大致有如下三种字形:

(一)两个肉旁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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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个肉旁各在一边,但高度不同,或左高,或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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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个肉旁一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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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训》多字与之对比,显然与第一、二类不同,约与第三类近似,但其上交叉的一笔,很罕见。

待续……

听李学勤先生谈清华简

2009年06月24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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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勤先生在自然科学史所谈清华简

这两天北京持续高温,阳光劲道十足,不过该干啥还得干啥。

昨天下午和几个同事一起去自然科学史所听李学勤先生介绍清华简的报告。这次报告是法莫道不消魂国远东学院北京中心举办的“中法学术系列讲座”第100回,据组织者介绍第1回报告,也是请的李学勤先生,题为《简牍帛书的新发现与新的研究方法》。

李先生的题目是《清华简的发现与研究》。他先简单介绍了清华简的发现与目前的整理情况。清华简是2008年7月15日由校友捐献,共2388枚。但此前一年多时间,李先生已获悉消息。当时假简极多,李先生看了约50多批,有时看一天,一只真简也没有,所以他感到发现清华简实属万幸。

清华简刚到清华时,被喷洒化学防腐药品、用塑料膜包裹,已发生霉变,因此从2008年7月15日至10月22日,第一工作阶段的中心就是“抢救性保护”。工作人员用小毛笔细心洗涮去简表面的污物,清洁后再泡在食堂用的大不锈钢盒中。清理后,简上字迹清晰,并可见其上的朱丝栏(据鉴定为朱砂勾画)。

除抢救工作外,清华大学还联合全国各地科研机构和学者对这批简做了鉴定。据AMS(加速质谱仪)碳14测定,简的年代为BC305±30,约为战国中期偏晚。简质地为钢竹,装简的漆盒质地为枫杨。简的保水率为400%,据说这一保水率,伪造的简无法达到。

2008年10月22日召开新闻发布会,第一工作阶段告终。从2008年11月9日至11月14日,清华学者开始去全国各地,参观简牍研究保护单位,学习保护、研究方法。从2008年12月25日至2009年1月12日,按照专家提出的“缓脱水、快照相”六字建议,开始不脱水照相工作。这与上博简照相不同,上博简是脱水后照相的。

清华简最长46厘米(约合战国2尺),最短10厘米,其内容主要是“经、史”类古书。王国维先生曾提出中国历史上有两次出土文献大发现,孔壁中书和汲冢竹书,李先生认为清华简可与之媲美。清华简有类似《尚书》的篇章,如有《金滕》;而纪史的部分与《竹书纪年》不同,其所述时代从周初至战国前期而已。2009年3月后李先生及其团队开始清华简的释读工作,通看一遍,花了3个月时间,李先生说经过通览,有重要发现,可以说是惊人的。

这“惊人”的发现之一就是大家都已熟知的《保训》。《光明日报》2009年4月13日已有研究文章发表,《文物》2009年第6期会刊出照片及简报。《保训》共11支简,长28厘米,仅缺第2支简的上半部分,约少12字。其内容是文王五十年临终前授遗言于武王的事迹,讲了舜和上甲微的故事,让武王要重视“中”。李先生放出简的照片,其字体与郭店老子(惭愧,俺只看了一点郭店老子)相比较板滞,简的两头较方,看不出明显的梯形。

“惊人”发现之二是“周武王时的乐诗”,简题为“旨阝夜”,很费解的两个字。李先生认为旨阝当读为“耆”,即耆国、黎国,夜可读为“咤”,意为舍爵。所述为武王八年,伐耆胜利后,举行饮至之礼,武王、周公、毕公、召公、辛公甲、师上父等人酬献赋诗之事。李先生认为据此可知,宋人提出《西伯戡黎》之西伯为武王之说是正确的。篇中述武王对毕公“作歌一终”,周公对武王“作祝诵一终”,周公所作之诗与《唐风·蟋蟀》相近,大抵是训诫武王要居安思危。李先生觉得周公作诗与《蟋蟀》相近,是个极有趣的问题,他推测唐为尧之故地,尧称伊耆氏,武王也曾“不下车”封尧之後于黎,故周公在武王伐耆后所作之诗,可能为唐人所歌咏而流传下来。

报告后,大家问了些问题。别人问清华简有无加入“中国古籍名录”的计划?清华简出土地点在哪?清华简中有无科学史资料?李先生说,加入“中国古籍名录”自然是好事,但未整理完,内容尚不了解,还不用急。至于出土地点,是一点也不知道。这批简严格说是“战国简”,但出土于楚地的可能性最大,楚地的地下水和楚人墓葬制度有利于简的保护。科学史资料,没有专门的篇章述及。组织者让李零先生问一个问题,他请李先生再解释下“旨阝夜”,李先生说简文中有“夜寿”二字,寿可读为酬,故将夜解释为舍爵。

俺也问了一个问题:据西周金文,周人重视“德”,西周文献可为佐证,《保训》为何独提出“中”呢?李先生说《保训》中,也有“降三德”,此外其他简文中“德”字也比比皆是。

来听报告的人很多,有很久未见的南开以色列留学生尤瑞。还有在饭否上认识的小朋友“叶某”和“喓儿”,大家闲谈一会儿,真是“后生可畏”。相见之下,明白了“叶某”称老牛的原因 :) 俺这头水牛显得名不符实喽。

在听报告时,我也拍了PPT上展示的清华简甫到清华时被塑料膜包裹的照片,及《保训》11支简的大致形状,不过俺没有发布的权力,且效果较差。大家等着看《文物》第6期吧。俺个人还是喜欢看甲骨文和金文,对殷商、西周的历史、制度感兴趣些,清华简略知一二就行了,不过期待其中“竹书纪年”部分 :D

[转载]李学勤《初识清华简》

2008年12月1日,星期一

初识清华简

李学勤 
发布时间: 2008-12-01 06:55 
来源:光明日报

                                                 战国竹简入藏清华

  清华大学最近入藏的一批战国时期的珍贵竹简,现在已经广为学术界以及社会公众所知了。

  这批竹简是由清华校友捐赠抢救回来的。记得竹简来到清华的那一天是7月15日,天气很热,暑假业已开始,我们本来想只加以基本的维护,等到开学再展开工作,但是经过仔
细检查,发现若干简受有污染,请化学家分析,证明有霉变损坏之虞。校方对此非常重视,决定立即组织专家清理保护。大家放弃假期,全力投入,在白手起家的条件下建成符合要求的实验室。这项细致而又繁重的工作,直到10月中旬才告一段落。

  据在清理中的初步统计,清华简共约2100枚,其中整简的比例很大,而且简上一般都有文字。简的形制多种多样,最长的达到46厘米,最短的仅有10厘米左右。简上面的墨书文字出于不同书手,风格不尽一致,大多结体精整,至今仍很清晰。有少数简上,还有红色的格线,即所谓“朱丝栏”。

  10月14日,清华邀请了李伯谦、裘锡圭等11位专家,对这批竹简进行观察鉴定,“一致认为,这批战国竹简是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物,涉及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内容,是前所罕见的重大发现,必将受到国内外学者重视,对历史学、考古学、古文字学、文献学等许多学科将会产生广泛深远的影响”,这是鉴定专家们在《鉴定意见》中作的论断。

  由于集中力量做简的保护工作,还来不及详细审视简的文字内容,更谈不上释读研究了。不过通过清理间的大致浏览,以下三点是可以确定的:

  第一,这批简的性质是书籍。大家了解,已经发现的战国竹简(还有帛书),总的来说可以分成书籍和文书两大类,还有多见的遣策,即随葬物品的清单,也可附于文书类中。清华简初步观察都是严格意义的书籍,没有找出文书以及遣策。

  与这批竹简同来的,还有一件漆木容器的残块,上有美观复杂的彩绘图案。经过试行拼合,显示可能是原来贮放竹简的书笥。在一块残部的侧面,粘贴着一小段竹简,简上有字可以辨识,这加强了容器与简相关的可能性。

  第二,这批简中的书籍大多与历史有关。如果按照传统的四部分类,有的属于经部,但其内涵仍是富于历史价值的。这与过去发现的战国竹简书籍,如著名的郭店简、上博简以儒、道著作占多数不同。

  作为随葬的书籍,总是和墓主的身份与爱好有一定关系的,比如说1972年出土的银省山汉简主要是兵书,墓主显然是位军事家,所以我曾戏言“这次是挖到了一个历史家”。

  第三,这批简里有《尚书》。《尚书》本为古代历史文献的汇编,列于经典,是研究古史最重要的依据。秦代焚书,禁止《诗》、《书》、百家语,《尚书》大多佚失。清华简中已发现有多篇《尚书》,有些篇有传世本,如《金滕》、《康诰》、《顾命》等,但文句多有差异,甚至篇题也不相同。更多的是前所未见的佚篇,在传世本里没有,或虽见于传世本,但后者是伪古文,如《傅说之命》,即先秦不少文献引用过的《说命》,和今天流传的《说命》伪古文不是一回事。

  清华简还有一项重要内容,是一种编年体的史书,所记史事上起西周之初,下到战国前期,与《春秋》经传、《史记》等对比,有许多新的内涵。特别要指出的,是这种史书体裁和已看到的一些文句,都很像《竹书纪年》。

  《尚书》和类似《纪年》的史书,对于历史研究的意义,是关注中国历史文化的人们都知道的,其重要确实难于估计。写到这里,我不禁联想到前辈学者王国维先生80多年前的一次讲演,很可以作为评价清华简的参考。

                                                      王国维的著名讲演

  这里要提到的,是王国维1925年7月在清华作的一次讲演,题目是《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国新发现之学问》。这一讲演非常著名,文稿发表在《清华周刊》,后收入赵万里先生所辑《静庵文集续编》。

  王国维在讲演开头就说:“古来新学问起,大都由于新发现。”接着,王国维举出历史上三项新发现,即孔壁中书、汲冢竹简和宋代出土的青铜器,然而在讲演的后面,他不再提及宋代青铜器,只说“自汉以来中国学问上之最大发现”有两次,“一为孔子壁中书,二为汲冢书”。为什么他把这两者推为学术史上的“最大发现”,需要在此简单说明一下。

  孔壁中书,是西汉前期在曲阜孔宅壁中发现的竹简书籍,事见《史记》、《汉书》、许慎《说文》、王充《论衡》、荀悦《汉纪》及《孔丛子》等书。如《汉书·艺文志》载:“《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孔安国者,孔子后也,委得其书(指《尚书》),以孝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发现的时间,学者或依《依衡》校正为景帝末,献书朝廷者,依《汉纪》修改为孔安国家,是合乎情理的。这些书籍应该是在秦代焚书时藏匿壁中的,其内容以《尚书》为主,其中有十六篇是汉初伏生所传今文《尚书》没有的,由于系以战国古文书写,称为《古文尚书》。

  《古文尚书》和当时出现的其他古文典籍一样,长期未能列于学官,没有取得官方认可的地位。西汉晚年,刘歆为此移书责让太常博士,开启了经学的今古文之争,成为学术史上的大事。有关今古文,特别是今古文《尚书》的讨论争辩,一直延续下来,到今天仍然没有结束,孔壁中书发现影响的深远于此可见。

  汲冢竹书,是西晋之初在汲县一座战国时魏国墓葬里发现的竹简书籍,事见《晋书》等文献及汲令卢无忌所建《齐太公吕望碑》。发现的时间,有武帝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太康元年(280年)、太康二年(281年)等异说,清代雷学淇论为咸宁五年,较为可信。竹简献上朝廷,有学者束皙、荀勖、和峤等多人受命整理,共有书十九种,七十五篇。其中最重要的,是魏人所撰史书《纪年》十三篇(有学者校正为十二篇)。

  汲冢书发现的意义也很重大。王国维前述讲演说:“惟晋时汲冢竹简,出土后即继以永嘉之乱,故其结果不甚著,然同时杜元凯(即杜预)注《左传》,稍后郭璞注《山海经》,已用其说,而《纪年》所记禹、益、伊尹事,至今成为历史上之问题,然则中国纸上之学问赖于地下之学问者,固不自今日始矣。”实际上《纪年》的影响远不止此,即以从钱穆到杨宽等先生利用《纪年》校正《史记·六国年表》一事而言,贡献就已很大,这些成果自然是王国维不及见的。

  王国维讲的这两项“最大发现”都是战国时期的竹简书籍,都在学术史上造成了重大影响。但是,不管是《古文尚书》还是《纪年》,其原貌今人都看不到了。《古文尚书》在东汉已归散佚,东晋时梅赜所献,唐代孔颖达《尚书正义》所收,如今见于《十三经注疏》的,前人已论定是“伪古文”。《纪年》同样于唐代散佚,明以后整本流传的所谓今本《纪年》,如王国维等先生论证,也是伪书。朱右曾、王国维等学者辑录的古本《纪年》,尽管定贵,保留的佚文究竟不多。这久已成为学术界似乎无法弥补的历史遗憾。

  今天,幸能在清华简中又看到了真正原本的古文《尚书》和近似《纪年》的史籍,给我们研究古代历史和文化带来了新的希望,也一定会在学术界造成深远长久的影响。有关《尚书》、《纪年》的一些悬疑不决的问题,很可能由于新的发现获得解决。

  清华简还有不少来不及深入了解的内容,比如类似《仪礼》的礼书,前所未见的乐书,与《周易》有关的占书,近于《国语》的史书等,只能留待今后介绍。

                                                    整理考释任重道远

  专家们对清华简所作《鉴定意见》着重指出,这批珍贵竹简“由于年代久远,简质脆弱,又经过流散,清华大学已做的清理保护,是及时和必要的。建议继续吸取其他单位经验,提高技术水平,将这批竹简的保护工作做得更好。”专家们还“希望清华大学积极稳妥地推进这批竹简的整理研究工作,及时编辑出版整理报告,提供学术界研究。”这是对我们参加清华简整理工作的人员提出的严肃要求,使我们倍感所负责任的沉重。

  简的清理保护工作,还需要继续进行,如何保护得更好,本身就是一项科研课题,应该以多学科结合的方式来探索和实施。尤其是从长远的角度看,应采取怎样的措施,是否脱水,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手段,都须极为慎重地考虑。

  适应文物收藏入库的要求,每枚简,包括整支和残片,都必须登录编号。简上的种种现象,都必须记录下来,至于形制、尺寸、字数等要素更不必说。

  照像要尽快开始。这些年整理出土简帛的经验,大量的整理研究工作,都是依靠照片进行的,而最后的整理报告,更需要有高质量的图版。因此,对竹简的拍摄应有足够的要求。一部分不够清晰的简,还须采用红外线摄影等等方法拍摄,尽可能使文字显现出来。

  为了将简文提供大家考察研究,整理者要做好简的缀合、编排、录写和释读等一系列工作,这些工作步骤是交叉进行的。当然由于能力和时间的限制,每个步骤都不可能做得尽善尽美,但总应提供读者进一步深入研究的基础。

  在所有保护和整理的工作环节上,我们都期待大家给予支持帮助。我们会以适当方式,尽快向各方面报道整理工作中的发现,也一定做最大努力编写有关简报,并分卷出版竹简的整理报告。

  虽然已有几个月了,我初次看到这批珍贵竹简时心中的强烈震撼感还没有过去。限于个人学力,以上所谈不过是几点初步认识,敬希大家指教。

转帖:李学勤谈清华竹简(东方早报)

2008年11月15日,星期六

又看到一篇关于清华简的报道,觉得较为全面,就转引在这里备忘。原文附了一张李学勤先生的画像,实在是太不像了,就不转帖了。

李学勤谈清华竹简(东方早报20081109)
两千一百枚战国竹简的突然出现,必将成为2008年中国文史界最重要的一项发现。最早接触到这批竹简并主持保护、研究项目的著名历史学家李学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我怎么就那么幸运呢?”

能透露下,此次清华大学受赠的两千一百枚竹简的来源吗?
李学勤:我们是在今年7月中旬收到这批竹简的,然后作了初步保护、研究后,在今年10月向外界公布了这一重要发现。竹简来自境外,具体是谁或哪个单位,我们也不清楚,但可以透露的是,捐赠人是我们清华大学的校友。但是,我们尊重校友的意愿,没有再去追问其个人身份,我们也不知道这批竹简是怎么流失到国外去的,重要的是这批竹简保存得非常好。

目前,我们都尚未知道这批竹简是从哪里、何时流出国内,那这批竹简的年代和出土地呢?
李学勤:两千一百枚竹简,最长四十六厘米,最短不到十厘米,有些竹简上还有编绳,竹简上文字大多非常清晰。这批竹简的年代大概产于公元前三至四世纪,也就是战国中期,这是没有疑问的。另外,上海复旦大学教授裘锡圭先生推断,竹简的出土地点在古时楚地核心区域,大概是湖北湖南一带,推断的依据是这些竹简上古文字的书写结构和随竹简捐赠书箱残部,纹饰带有楚国艺术风格这两个证据都指向楚地。但要具体推断到楚地哪里或者哪座古墓,现在还不得而知,等以后长时间的研究才能得出结论。

上世纪末,湖北曾出土了一批郭店竹简,上海博物馆在几年前也曾购得一千两百枚竹简,那此次清华大学收藏的竹简有何特别之处?
李学勤:这些年陆续发现的竹简丰富了我们对中国古代思想的认识,但它们的具体研究至今还没有定论,对竹简本身的研究以及对上面文字的研究,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说我们拿到竹简,就能马上宣布研究成果。目前最重要的是抢救、修复、保存,而具体的研究还很漫长。我们几位专家所能了解的也只是初步的认识,比如文字出自哪些典籍等等。郭店竹简和上博竹简具体研究成果至今还没有完整公布,而清华竹简的重要特色就是,这批竹简的文字主要属于经、史类典籍。这次清华竹简中,还包括了一篇编年史书。自西晋以来,我们还没有发现过史书竹简。西晋时,在一座战国古墓中发现了竹书纪年《汲冢竹书》,据传这部史书中许多上古历史事件与当时流传的历史文献不尽相同。不过,真实的《汲冢竹书》是什么样子,记录了哪些我们未知的中国历史,我们都不得而知了。这部竹简已经散佚,后来的《今本竹书纪年》也被公认为是伪书。这篇清华竹简史书,从时间跨度上,从西周初期至战国初,很多历史内容我们都闻所未闻,它们并没有被收入进《左传》、《春秋》、《史记》等古代史书中,等具体研究成果出来之后,肯定将极大丰富我们对中国古代历史的认识。另外,这部史书的部分内容,也印证了《左传》、《春秋》、《国语》和《史记》等史书的内容,这也是这部史书的重要价值体现。它不仅向我们描绘了古代中国的另外一幅历史画卷,而且确证了两千多年来我们对古代中国的一些历史认识,这些都是它的重要价值。从史学研究的角度看,它首先是向我们展示了史学的原始性材料记载、扩大我们对历史的眼界,同时它也可能对某些历史研究作出订正。当然,清华竹简到底能对中国古代历史研究产生多大影响,这还得依赖于我们后面的研究。

这批清华竹简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有关《尚书》的部分,现在真的确认部分竹简是目前流传《尚书》的篇目吗?
李学勤:这批竹简有关于《尚书》的内容,确实非常出乎我们意料,也是最为惊喜之处。也有很多人疑问,怎么这么容易、这么巧就得到了两千年来中国人一直梦寐以求的《尚书》原始记载?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清华竹简中的部分内容就是《尚书》一部分。

那么这批竹简上的《尚书》内容是否就是《古文尚书》?
李学勤:可以。众所周知的原因,秦统一中国之后,秦始皇进行了大规模的焚书运动,许多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典籍在经历此次焚书之后大都散佚殆尽,现在我们知道的《尚书》、《论语》版本都是汉初由博士默诵而成。而《尚书》也有《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的区别,我们现在所读《尚书》二十九篇被称为《今文尚书》,于汉文帝时由秦国博士伏生默写而成。而据传,《尚书》原共百篇,在历史上也出现过几次《古文尚书》,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西汉孔壁本,另外还有伪《古文尚书》。而此次清华竹简的《尚书》部分可以确认为《古文尚书》部分。伏生流传下来的《今文尚书》成书于汉文帝公元前二世纪左右,而这些竹简上的《尚书》内容早于伏生默写两百多年,在秦朝焚书之前,所以基本上能断定就是《古文尚书》。

你们这么肯定这些就是《尚书》内容的理由是什么?
李学勤:在清华竹简中我们发现了多篇现在流传《尚书》版本的部分篇章,其中包括《金縢》、《康诰》、《顾命》等。清华竹简上的《金縢》、《康诰》、《顾命》等篇章和《尚书》上内容多有吻合,稍有差异,这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伏生默写的《今文尚书》的一定可靠性。这也是竹简的重要价值所在,为《今文尚书》真实性提供一定的佐证。另外,更为重要的是在竹简中我们认为发现了部分《古文尚书》篇章,这些内容和历史上传下的伪《古文尚书》不同,在传世《今文尚书》中没有收入,它们是真正的《古文尚书》,其文献价值不可估量,这可是两千年来首次出现真正的《古文尚书》。既然我们谁都没有看过《古文尚书》,有什么理由判断这些就是《古文尚书》呢?其中重要的理由就是,这些竹简上的内容,在体例、内容上和《今文尚书》有许多接近之处,我们认为应该是出自同一部书,即《古文尚书》。此次清华竹简《尚书》的发现,将为我们研究和认识《尚书》提出新的问题、做相当大的修正。

清华竹简是否会影响我们对流传两千多年的那部《尚书》的认识?
李学勤:现在就说,它们的发现到底会对《尚书》的研究有哪些影响,那真的还为时尚早,对清华版《尚书》的研究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比如,1994年上海博物馆收藏的那批竹简,十四年来从来没有停止过研究,对新出土古文献研究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事实上,历史上对现传《尚书》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过,此次发现的《古文尚书》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些争论,比如《今文尚书》佚失的部分,但同时还将提出新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尽管《古文尚书》部分被发现了,而且它会部分地补充《尚书》内容,但这不会影响流传两千多年《尚书》的经典性。我们许多经典典籍在历史上因为各种原因,从来没有停止过解释、研究,现在有了新的历史文献,可以丰富我们对《尚书》的认识和理解。另外,等到研究成熟之后,把清华竹简中《古文尚书》内容补充到《尚书》中去,也是有可能的。事实上,这批竹简除了引人注目的《尚书》和一部史书,竹简中还有类似《礼》、《乐》、《周易》相关的文章,这些内容在两千年间,也无人见过,它们的价值也不可估量,也将补充我们对中国古人智慧的认识。

清华大学对两千一百枚竹简的保护、收藏目前有什么样的计划?
李学勤:我们收到竹简之后,发现部分有污损、腐化,所以先进行了抢救性工作,经过几个月处理目前已经安全。我们计划申请国家重点课题项目,以得到研究经费的保证。另外,我们认为对竹简的研究将是多学科的研究工作,在这方面清华大学作为理工科大学有一定的优势,目前我们已经邀请化学系专家加入课题组中,并计划请生物系同事加盟。研究两千一百枚战国竹简肯定将是一项浩大工程,需要海内外各学科学者共同努力破译、研究。在一定的时候,我们将首先把竹简内容整理出版,让更多学者有机会研究它们,目前我们已经对它们完成了照相处理。我们计划能在2011年清华百年校庆的时候,出版第一本研究报告。■